织字为梦

今夜,就让我枕着如烟往事宿醉一场,拥抱回忆,织字为梦。此后,花开花落,云卷云舒,淡然走过。

水的遺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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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一】

小河從何時開始發源,已經無從考證,我只知道,當我能爬上老屋高高的石階門檻時,第一個出現在眼前的,就是那條靜靜流淌的小河。老屋的門前,隔著一條窄窄的土路,沿著形狀不一的山石鋪成的石階一級級走下去,一低頭,便是清澈見底的河水。魚蝦自是少不了的,鯽魚,鯉魚,鯰魚,河蟹,透明的青蝦子,紅通通的、趴在荷葉杆上的大龍蝦,以及那趴在石縫裏的螃蟹,鑽進泥土裏的黑魚,還有那小小的led並、不能吃的、被我們抓到之後,總是放在玻璃瓶子裏養起來的,我們給它取名叫酸魚。

洪水來的時候,下遊的魚們都爭相遊上來了,父親便駝起那張他在老屋混光的光線下一針一線織就的漁網去打漁,我雙手抱著竹篾編的魚簍跟在父親的後面,深一腳淺一腳的,往河的上遊走。一網撒下去,待錫制的網腳全部沉下去之後,便開始收網,好家夥,滿滿一網的魚,大的小的,活蹦亂跳著,從父親一層層抖開的漁網裏蹦出來,我立馬撲過去逮,兩只手忙不停,也逮不過來。

夏日的午後,從母親的針線籮裏拽一根線,一頭拴一只剝了皮的青蛙,另一頭拴在竹竿上,頂著火辣辣的日頭,沿著河岸走。看見那水草中一個紅紅的點,瞄准了甩過去,不一會,線動了,先不要急著收,等它嘗一口之後,便猛地將鮮嫩的肉抱在懷裏,企圖找一個好地方,大快朵頤地安享。看到線開始迅速地往下沉,便可以收杆了,提出水面的時候,這個貪吃的家夥竟完全沒有意識到危險,反而將懷裏的那塊肉抱得更加緊了,生怕被搶去了似的。直到被丟進桶裏面,看見許多上鉤的同伴,才肯松了手,而這時已經晚了,不多時,它便會變成我們餐桌上的一道美味。有時一個下午,能釣滿滿一桶。提回家剝了殼用辣椒一炒,辛辣鮮香,百吃不厭。童年的夏天,每家每戶的餐桌上都有一大盤龍蝦。那時候總擔心這麼吃下去,會不會把小河裏的龍蝦吃完,以後絕了種,可是後來我發現,龍蝦繁殖得很快,到了第二年,又滿河都是。

野生的菱菜也是很多的,帶著泡泡的葉子,長成傘的形狀,一朵朵漂在河面上,大片大片的,紅的綠的,像一塊大大的毯子鋪在水面上,風一吹,柔柔地擺動著。找來一根竹竿往毯子裏一伸,勾住一根長長地根莖,一把拽到岸邊,便拉過來一大片。去掉葉子和筋上毛茸茸的須,清洗幹淨晾曬掉水分之後,用鹽醃制幾天,放點紅紅的辣椒一炒,又脆又甜,還有解暑的功效。有時還會有菱角,小小的,嫩綠色,一邊摘一邊送進嘴裏,將那藏在殼裏的肉咬出來,又澀又甜。

看到長熟了的蓮蓬,一竿子打過去,便落到了水裏,再一點點勾到岸邊,從水裏撈起來,剝開厚厚的一層蓮房,露出光溜溜的蓮子,一顆顆裝進口袋裏,帶回家慢慢吃。

就算是到了冬天,荷葉都枯萎了,龍蝦也躲進了洞裏,連魚也很少了,但是那枯萎的荷葉下面,是滿河鮮嫩粗壯的藕。挑個晴好的日子,父親穿上塑膠的連體雨靴走進河裏,一鐵鍬挖下去,便是長長一大截。清炒藕絲,切小段放在粥裏面,做粉蒸肉時墊在肉下面……無論哪種吃法,都是香甜可口。……這些生長在小河裏的食物,不僅不需要花錢,還給我沒有玩具和漂亮衣服的童年,增添了無窮的樂趣。

【二】

小河與老屋之間,隔著一棵形似蘑菇的樹,我不知道它的名字,從小到大,我都叫它刺樹,因為它全身長滿了粗大的刺。刺樹的年紀比我大,我記事的時候,它已經長得比我還高。枝椏盤錯交織著,在樹的頂部形成一把綠色的大傘,家裏的雞呀鴨呀豬呀,都喜歡躲在樹下,天熱的時候乘涼,下雨時避雨。喂食的時候,一把金黃的稻穀撒進樹底下,那些小東西們歡快地撲棱著翅膀,爭先啄食著,恨不得連刺樹的根都一起啄食掉。吃飽之後邁開腳丫子,走兩步就是河邊,一低頭,滋滋地喝一飽清涼的水,省了我去喂水的功夫。

春天的時候,刺樹會長出一顆顆淡黃色的小果子,毛茸茸的,散發出淡淡的氣味,不怎麼好聞。此時,那樹上的枝條也瘋長起來了,一根根旁逸斜出地伸展著,被鮮嫩的葉子掛滿,葉子的間隙帶著星星點點的黃,像開了一樹的淡黃色小花。每當這時,父親便會拿來一把大大的剪刀,把那些向上長著的枝條一一剪去,讓它保持著原來的形狀——頂部平平的,枝椏橫向生長著,一棵綠色的大蘑菇,頂部平平的bolt embroidery大蘑菇。蘑菇的頂部是一塊寶地,母親晾曬物品的寶地。春天的被單,夏日的麥子,秋天的稻穀,冬季裏待醃制的蘿蔔和白菜……都靜靜躺在大蘑菇上面,經過陽光的洗禮。一兩百斤的稻穀和麥子攤在簸箕裏,往蘑菇頂上一放,穩穩地,一點也不擔心會搖晃散落。

我總是奇怪這棵小小的刺樹為何會有這麼大的“力氣”,父親說,那是因為它長在河邊,喝飽了小河裏的水。父親的這個說法是否正確我無從知曉,但是後來我發現,多虧了這棵刺樹,不然我家門前的那塊土地,估計早就被河水的侵襲給湮滅了。每年四五月的時候,是持續一個多月的梅雨季節,連日的陰雨不僅讓老屋四處漏水,家裏黴味熏天,那小河裏的水,還會漲到門口的石階上,洶湧地拍打著老屋的臺階。

我和弟弟妹妹則很高興地卷起褲腳,走到那沒過膝蓋的水裏面,找尋著遊到石縫裏的小螃蟹,有時候還能捉到一條魚,或者是一只龍蝦。父親站在老屋的門口,望著渾濁的河水眉頭緊鎖,母親望著一籌莫展的父親,也是愁腸百結。他們在擔心田裏的稻子,和菜園子裏的蔬菜,若是水再不退下去,怕是都活不成了。

父母的這些擔憂和哀愁,我們是無法懂得的。幸而每年的渾水剛漲到老屋的門口,眼看著要破門而出的時候,便開始慢慢地退了。小河是一條大河的分支,那大河的下遊,據說通往長江。當河水快要泛濫成災的時候,通往長江的閘門便會被打開,呼啦啦一下子,水退得比漲得還快。

河水退去的時候總會帶走岸邊的泥土,沿河的土地在洪水經年的侵襲下,已經只剩下光溜溜的山石,笨重的,沖不走的山石。只有刺樹下面的那塊土地沒有消失,刺樹的根部顯現出來,盤根錯節,緊抓著腳下方圓十幾米的土地。這棵倔強的刺樹,用小河喂養的生命力,守護在我家那間風雨飄搖的老屋門前,像一個常青的鬥士般矗立著,用挺拔昂揚的姿態。後來的很多年,我常常會想起老屋,每當這時,腦海中便會出現老屋門口的刺樹,和樹的旁邊,那條清澈見底的小河。

【三】

小河真的很小,不到十米的寬度,從河這邊喊一嗓子,能把蹲在對岸汲水的人嚇一跳。而此時對岸的那個人,手裏必是一個結實的木桶,提著滿滿一桶河水,正准備轉身,去給自家菜園裏的蔬菜們澆水。小河的對岸是菜園,開滿了春夏兩季的木槿花將這方小小的園地包圍,花開的時候,整個菜園像是一個帶著粉色花邊的大蛋糕。還有那叫不出名字的野生樹木,高大茂密,扁豆和絲瓜的滕順著樹幹爬上去,吸取了更高處的陽光和雨露,結出來的果實,比長在菜地裏搭起來的棚子裏的,更加的香脆甜美。

村裏每家每戶的蔬菜,都在那片被河水環繞的濕潤土地裏生長。紅紅的西紅柿,金黃的南瓜,青翠的韭菜,紫色的茄子,雪白的大蘿蔔……一年四季,各種顏色的蔬果,將這片十幾畝的土地,裝點得如同一幅五彩繽紛的油畫。畫的顏色是清澈透亮的,線條是柔和舒展的,風一吹,這畫上的每一根線條,就歡快地跳躍起來,抽打在皮膚上,一陣陣地癢。

夏日的傍晚,我最喜歡跟著母親去菜園。烈日的餘溫還未完全散去,走在去菜園需要經過的馬路上,熱氣蹭蹭往上冒。一踏上那條隔開了菜園和小河的土埂,帶著青草味的涼意便從腳底底躥上來,風從河面吹來,那惱人的燥熱,便瞬間消失無蹤了。此時的河面上應是有荷花的,滿河的荷花,從茂密的荷葉裏探出頭,亭亭玉立在一片碧綠之間,或盛開或含苞待放,都有一種清新脫俗的美。若這時夕陽正好,淡淡的餘暉灑落在河水裏,像落了滿河的金子,細細碎碎的,閃著耀眼的金光。

河對岸是我家的老屋,青磚黑瓦,一把鐵鎖鎖住老舊的木門,門前的石階在夕陽的照耀下,閃著溫潤的光澤。綠的荷葉,粉的荷花,隔開了水和岸的暗黃色山石,靜立於岸邊的老屋……多美的一幅淡彩水墨畫。鴨子們嘎嘎歡聲叫著,爭相啄食著水面上的浮萍,打破這畫的寧靜。頑皮的孩童們赤著膀子,撲通一聲跳進水裏,比賽誰的憋氣功夫厲害,誰能一個猛子紮到河對岸。姑娘們和小媳婦們端著滿滿一盆衣服,蹲在河邊的洗衣石上,一邊嘮著家長裏短,一邊揮著手中的棒槌,捶打著手中的衣服,“咚咚”聲響徹在小河的carbon resistance上空,經久不息。

母親把帶來的水桶摁下水面,裝滿提起,中間橫上一根扁擔,我走前面,母親在後面,抬著走上土坡,走到我家的那幾塊菜地旁。我走得輕盈,母親在身後不時地說,慢一點,別踩到人家的菜園,停下來的時候我才發現,水桶幾乎貼到了母親的胸前,而母親的右手,因為用力把水桶的柄按在扁擔上,不讓它往前滑,掌心已經通紅。我拿起水瓢,舀起一瓢幽涼的河水,朝著那蔬菜的根部輕輕澆過去,那被毒辣的日頭暴曬了一天的蔬菜們,蔫下去軟趴趴的身子,瞬間就水靈靈精神起來,不用多一會,你瞧吧,一個個挺起了小身子,精神百倍地點著頭呢。

那些鮮嫩翠綠的蔬菜們,在河水的滋養下,一日日豐盈飽滿,直到有一天,它們長大了,成了餐桌上的佳肴,孩子們在它們的喂養下長大,大人們在它們的消失裏日漸蒼老。只有那小河裏的水,在光陰裏輕柔地拍打著岸邊的山石,像哼唱著一首古老的歌謠,日複一日,年複一年,從未改變。

【四】

離開家鄉之後,我便很少見到河了,雖然在鋼筋水泥的城市裏,也會見到比故鄉的小河要寬的河流,但裏面的水是烏黑的,水面上漂浮著垃圾,沒有荷花,沒有鴨子,沒有龍蝦,沒有菱菜,沒有戲水的孩童,沒有洗衣服的姑娘媳婦們。

心裏就立刻覺得,這絕對不是河。而如今故鄉的那條的小河,那條陪伴了我一整個童年的小河,也已經不複澄澈,沒有了往日的清涼,甚至,連荷花和浮萍都消失了身影,更別說活蹦亂跳的魚蝦了。河岸邊的土堆上堆滿了全村人的生活垃圾,塑料袋漂浮在河面上腐爛發黑,散發出難聞的氣味。河水更淺了,淺得連菱菜和荷葉,也沒了立足之地。

但是只要我一閉上眼,它就立刻變成那條讓我魂牽夢繞的小河,那條清澈見底的小河,那條澆灌了童年裏所有蔬菜和果實的小河,那條將我喂養長大的小河。小河像一位年邁的母親,養育了村子裏祖祖輩輩的人,為此,小河耗盡了自己的青春和生命。而今,小河雖然日漸枯竭,變得不再美麗,但是那河裏的水,早已隨著童年的蔬菜瓜果和魚蝦,以及那一個個清涼歡快的記憶,刻在了我的生命裏,流淌在我的血脈裏。
  1. 2013/07/31(水) 13:20:02|
  2. 生活百事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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